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遍的时候网上配资门户网站,周文轩才勉强睁开眼睛。
窗外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。
他摸过手机,屏幕上的时间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。
来电显示:妈。
周文轩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时间打电话,准没好事。
他按下接听键,母亲王春梅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冲进耳朵里。
“文轩,你快来医院!你爸不行了!”
周文轩瞬间清醒,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爸怎么了?”
“心脏病!突发心脏病!”母亲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医生说要做手术,要交五万押金!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!”
周文轩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:五千三百二十八块六毛二。
这是他能动用的全部积蓄。
上个月刚交完半年房租,一万二。
信用卡还欠着八千多。
“妈,我手上只有五千……”周文轩的声音发干。
“五千也行!先转过来!”母亲立刻说,“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!快点啊,医院催着呢!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文轩坐在床边,发了三秒钟的呆。
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,输入密码,把钱转了过去。
五千块。
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,周文轩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钱。
本来打算换个用了四年的旧手机。
现在没了。
周文轩穿上衣服,洗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,眼袋很重,头发乱糟糟的。
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,月薪六千五。
扣掉社保,到手五千八。
房租两千,吃饭交通一千五,话费水电三百。
每个月能剩下一千多,还得应付各种意外。
比如现在。
周文轩打车赶到医院时,天已经亮了。
他在住院部三楼找到了父亲周建国的病房。
推门进去,父亲正躺在床上,脸色有些白,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。
母亲王春梅坐在床边削苹果。
看到周文轩进来,父亲先开口了。
“来了?”
语气很平淡,就像问他吃没吃饭。
“爸,你感觉怎么样?”周文轩走过去。
“还行,死不了。”周建国说,“就是突然胸闷,医生说是冠心病,要放支架。”
“那得赶紧做啊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钱呢?”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,转头看着周文轩,“手术要五万,你只转了五千,还差四万五。”
周文轩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,我只有五千。
他想说,这五千是我全部的积蓄。
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
“我……我想办法。”周文轩低声说。
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母亲皱眉,“你一个月就赚那么点钱,能借到四万五?”
周文轩的脸有些发烫。
“我先找同事借借看。”
“快点啊。”母亲说,“你爸这病不能拖。”
周文轩点点头,走出病房。
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,打开微信。
通讯录翻了一圈,手指停在几个名字上,又滑过去。
最后他点开了好友赵磊的对话框。
“在吗?能不能借我点钱?我爸住院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,周文轩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二十八岁的人了,连四万五都拿不出来。
还要向朋友开口。
赵磊很快回复了。
“要多少?我手上还有两万可以先给你。”
周文轩鼻子一酸。
“两万就行,谢谢。”
“客气啥,账号发我,现在转。”
两万到账了。
周文轩又找另一个同事借了五千。
还差两万。
他在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姐姐周文娟打来的。
周文轩接起来。
“文轩,爸怎么样了?”姐姐的声音很着急。
“医生说冠心病,要放支架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严重吗?要不要转去省医院?”
“医生说先在这边做,手术费要五万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五万啊……”姐姐说,“我手上也没那么多钱,刚买了车,月供压力大。你能不能先垫上?”
周文轩握紧了手机。
“我只有五千,刚转给妈了。又借了两万五,还差两万。”
“那你再想想办法啊。”姐姐说,“你是儿子,爸的事你得担起来。”
周文轩想说,你是女儿,你也应该担。
但他没说。
说了就会吵架。
二十八年,他早就习惯了。
“我再借借看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嗯,辛苦你了。”姐姐说,“我这还有点事,先挂了。晚点我去看爸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文轩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他想起上个月,姐姐在朋友圈晒的新车。
白色宝马,落地三十多万。
姐夫刘志强配的图文字是:“给老婆的生日礼物,喜欢就好。”
下面一堆点赞和羡慕的评论。
周文轩也点了赞。
还评论了“恭喜”。
现在姐姐说,没钱。
周文轩苦笑着摇摇头。
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回到病房。
母亲看到他,立刻问:“借到了吗?”
“借了两万五,还差两万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还差两万……”母亲念叨着,看向父亲。
父亲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
“你先去把能交的都交了。”母亲说,“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周文轩去缴费处,把三万块钱交了。
收费员打印出收据,递给他。
“还差两万,尽快补上。”
周文轩拿着收据回到病房,递给母亲。
母亲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你说你,要是像你姐那样有本事,我们也不用这么为难。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这话他听了二十八年。
姐姐学习好,考上了重点大学。
他成绩一般,只上了个普通本科。
姐姐进了国企,月薪过万。
他在小公司,月薪六千五。
姐姐嫁得好,姐夫开公司。
他连女朋友都没有。
在父母眼里,他一直是那个“没出息”的儿子。
“我晚上再来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嗯,去吧。”母亲摆摆手,“记得想办法凑钱。”
周文轩走出医院,坐上回公司的公交车。
早高峰,车上很挤。
他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微信消息。
他点开,是家族群“幸福一家人”。
姐姐发了几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蓝天白云,第二张是海滩,第三张是海鲜大餐。
配文:“带爸妈来三亚散散心,他们辛苦一辈子,该享享福了。”
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。
周文轩盯着那几张照片,觉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。
父亲昨天下午还在三亚。
今天早上就心脏病发作住院了?
他放大照片。
第三张海鲜大餐的照片里,父亲穿着花衬衫,举着酒杯,笑得很开心。
母亲在旁边,手里拿着大龙虾。
背景是海景餐厅。
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:昨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。
周文轩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退出微信群,点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。
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的通话记录还在。
母亲哭着说父亲心脏病发作,在医院抢救。
周文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他点开了姐姐的微信对话框。
“姐,爸是什么时候从三亚回来的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
没有回复。
周文轩又发了一条。
“爸昨天下午还在三亚,怎么今天就心脏病住院了?”
这次,姐姐回复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怀疑我骗你?”
周文轩打字:“我只是想问清楚。”
“问什么清楚?爸就是今天早上不舒服,我们赶紧飞回来的!怎么了?耽误你时间了?”
周文轩看着这条消息,突然觉得很累。
他不想吵了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回复。
“文轩,不是我说你。”姐姐又发来一条,“爸生病,你当儿子的出点钱怎么了?我嫁出去的女儿,能帮的有限。你不要总是斤斤计较。”
周文轩没再回复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看着车窗外的城市。
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
这个城市很大,很繁华。
但他觉得,这里没有他的位置。
到公司时已经迟到了十分钟。
主管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周文轩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处理昨天没做完的图。
中午吃饭时,赵磊坐到他旁边。
“钱够了吗?不够我还能再凑点。”
“够了,谢谢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叔叔什么病?”
“冠心病,要放支架。”
“那得花不少钱吧。”赵磊说,“你姐不出点?”
周文轩苦笑了一下。
“她说她没钱,刚买了车,月供压力大。”
赵磊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但周文轩看懂了他的表情。
下午三点,周文轩正在改图,手机又响了。
是母亲。
他走到楼梯间接电话。
“文轩,钱凑到了吗?”母亲的声音很急。
“还在想办法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快点啊!医院说最晚明天早上要交齐,不然不给安排手术!”
“妈,爸昨天不是还在三亚吗?怎么突然就……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!”母亲打断他,“现在是你爸的病要紧!你别扯那些没用的!”
周文轩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周文轩靠在墙上,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打开手机银行,看着余额:三百二十八块六毛二。
还差两万。
他去哪里弄这两万?
借呗、花呗的额度早就用完了。
信用卡也刷爆了。
同事那里,能借的他都借过了。
周文轩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,然后起身回到工位。
他点开微信,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。
“在吗?能不能借我点钱?家里有急事。”
消息发出去,他盯着屏幕,等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还好,没有感叹号。
但也没有回复。
一直到下班,那个同学都没有回复。
周文轩收拾东西,准备去医院。
走出公司大楼时,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“文轩,钱不用凑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很多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姐把钱交上了。”母亲说,“她说她找朋友借的,先把手术做了。”
周文轩愣在原地。
“你姐还是靠谱,关键时刻靠得住。”母亲说,“你晚上过来的时候,买点水果,谢谢你姐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文轩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五千块。
他全部的积蓄。
姐姐一句话,就变成了“关键时刻靠得住”。
他这五千块,算什么?
周文轩没有去医院。
他回了出租屋。
泡了一碗面,坐在沙发上吃。
手机亮着,屏幕上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。
三姑在群里说:“文娟真是孝顺,关键时刻还得是女儿。”
二叔回复:“建国有福气啊,儿女都懂事。”
表哥发了个大拇指表情。
没有一个人提到周文轩。
好像他那五千块不存在一样。
周文轩放下筷子,点开和母亲的聊天记录。
转账记录还在。
五千块。
他截了个图,保存到手机相册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,登录网银。
把近三年的转账记录全部导了出来。
给父母的。
给姐姐的。
节日红包,生日红包,医药费,生活费。
一笔一笔,他都记着。
不是他小心眼。
是他穷。
穷到每一分钱,都得算计着花。
周文轩把这些记录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。
命名:家庭支出。
做完这些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
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父亲。
周文轩接起来。
“爸。”
“你晚上怎么没来医院?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,不像有病的样子。
“有点累,就没去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妈说你只转了五千。”父亲说,“文娟交了五万。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“不是我说你,文轩。”父亲叹了口气,“你也二十八了,该有点出息了。你看看你姐,再看看你。一个月就赚那点钱,以后怎么成家?”
周文轩闭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得改。”父亲说,“多跟你姐学学。对了,下个月的生活费,你记得打过来。你妈说要买新衣服,你那点钱估计不够,多打五百吧。”
“爸,我……”
“行了,我累了,要睡了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记得打钱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周文轩把手机扔到一边,用胳膊盖住眼睛。
天花板上有块霉斑,形状像一张嘲笑的脸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他考上大学那年,家里说没钱,让他自己贷款。
姐姐考上大学那年,家里摆了十桌酒席。
他大学四年,每个月生活费八百。
姐姐一个月两千。
他毕业找工作,家里说帮不上忙,让他自己闯。
姐姐毕业,父亲托关系把她送进国企。
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,母亲嫌姑娘家境不好。
姐姐带姐夫回家,父母笑得合不拢嘴。
周文轩一直以为,是自己不够好。
不够优秀,不够争气。
所以他拼命努力,拼命赚钱。
赚了钱,给父母,给姐姐。
他以为这样,他们就会多看他一眼。
就会觉得,这个儿子也不错。
但他错了。
有些东西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你是儿子,你就应该付出。
你是女儿,你就应该得到。
没有为什么。
就因为你是儿子。
周文轩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电脑。
他把那个“家庭支出”的文件夹打开,又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开始一笔一笔地写。
1998年,小学,想要一个新书包,父母说没钱,用姐姐的旧书包。
2005年,初中,想学画画,父母说浪费钱。
2008年,高中,想买参考书,父母说太贵。
2012年,大学,学费贷款,生活费自己打工赚。
2016年,工作第一年,给父母买了新电视。
2017年,姐姐结婚,他包了五千红包。
2018年,父母说房子漏水,他出钱修。
……
写到一半,周文轩停下了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字,觉得可笑。
写这些干什么?
谁会看?
谁会在意?
他关掉文档,躺回床上。
睡不着。
干脆不睡了。
周文轩起来,打开手机,开始翻旧照片。
翻到一张全家福。
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。
父母坐在中间,姐姐站在父母身后,他站在旁边。
照片里,父母笑得很开心。
姐姐也笑得很甜。
只有他,表情有些僵硬。
周文轩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删了。
删完又后悔,去回收站恢复。
来回折腾了几次,最后他还是把照片恢复了。
然后设置成了隐藏。
眼不见为净。
凌晨一点,周文轩终于有了点睡意。
刚要睡着,手机又响了。
是母亲。
周文轩接起来,那边传来母亲的哭声。
“文轩,你快来医院!你爸……你爸不行了!”
周文轩猛地坐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?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“突然就不行了!医生说可能是术后并发症!你快来啊!”
周文轩穿上衣服,冲出门。
半夜打不到车,他扫了辆共享单车,拼命往医院骑。
到医院时,他满头大汗。
冲到病房,父亲躺在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母亲在床边哭。
姐姐和姐夫也在。
看到他进来,姐姐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才来!”
周文轩没理她,走到床边。
父亲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周文轩问。
“说要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去。”母亲哭着说,“要是熬不过去……”
周文轩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父亲的手。
那只手很粗糙,有很多老茧。
小时候,这双手抱过他,打过他,也摸过他的头。
周文轩突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不管怎样,这是他爸。
生他养他的爸。
“爸,你会没事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然后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看到周文轩,父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发不出声音。
周文轩凑过去。
父亲用尽力气,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,但他听清了。
“钱……给你姐……”
周文轩愣住了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父亲又说了一遍,这次清楚了一些。
“拆迁款……一百五十万……给你姐……你……别争……”
周文轩松开父亲的手,后退了一步。
他看着父亲,又看看母亲,再看看姐姐。
母亲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姐姐别过脸。
姐夫看着窗外。
周文轩突然明白了。
全都明白了。
什么心脏病。
什么手术。
什么借钱。
全都是戏。
演给他一个人看的戏。
周文轩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所以,”他看着父亲,“你没病,对不对?”
父亲闭上了眼睛。
默认了。
“所以,”他看着母亲,“你们骗我,就为了让我出那五千块钱?”
母亲不说话。
“所以,”他看着姐姐,“那一百五十万拆迁款,全给你了?”
姐姐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是又怎么样?我是女儿,爸妈愿意给我,你管得着吗?”
周文轩点点头。
“管不着。”
他转身,走出病房。
脚步很稳,没有犹豫。
走廊很长,灯光很亮。
周文轩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。
门缓缓关上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周文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很红,但没有眼泪。
他突然觉得,很轻松。
二十八年来,从没有这么轻松过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。
周文轩走出去,走出医院,走进夜色里。
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
找到家族群“幸福一家人”。
打字。
删掉。
再打字。
再删掉。
最后,他发了一句话。
“爸,妈,姐,那五千块,不用还了。”
“就当是我,买断咱们的亲情。”
发送。
然后,退群。
手机关机。
周文轩站在街边,点了一支烟。
他不会抽烟,呛得直咳嗽。
但他还是抽完了。
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江边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发动了车子。
车开得很慢。
周文轩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这个城市,他生活了二十八年。
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
手机在口袋里,安静得像块石头。
他知道,明天早上,手机会被打爆。
母亲会哭,父亲会骂,姐姐会嘲讽。
亲戚们会指责他不孝,不懂事,小心眼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真的不在乎了。
出租车停在江边。
周文轩下车,走到栏杆旁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周文轩趴在栏杆上,看着江水。
很久,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他才直起身,往回走。
路过一个早餐摊,买了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
坐在马路牙子上吃。
吃完,擦擦嘴,起身,去公司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的新生活,也开始了。
周文轩走进公司时,离上班还有半小时。
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
他坐到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,壁纸是去年旅游时拍的海。
蓝色的天,蓝色的海,白色的云。
那时候他还觉得,生活虽然不容易,但总会有希望。
现在想想,真是天真。
周文轩换了张壁纸。
纯黑色。
什么也没有。
就像他现在的心情。
八点半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
赵磊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眼睛怎么了?这么红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叔叔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
周文轩不想多说,开始工作。
一上午,他都在改图。
一张海报,改了八遍,客户还是不满意。
主管过来看了几次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文轩,你今天状态不对啊。”主管说,“这图做得太粗糙了。”
“对不起,我马上改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别改了,给小张做吧。”主管把文件拷走,“你休息一下,调整调整。”
周文轩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个月的绩效,又没了。
中午吃饭时,赵磊又坐过来。
“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爸……”
“他没病。”周文轩打断他,“骗我的。”
赵磊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拆迁款下来了,一百五十万,全给我姐了。”周文轩平静地说,“他们怕我争,演了场戏,骗了我五千块钱。”
赵磊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最后,他拍了拍周文轩的肩膀。
“想开点。”
“嗯。”周文轩低头吃饭。
饭很硬,菜很咸。
但他一口一口,全部吃完了。
吃完饭,周文轩去楼梯间抽烟。
还是不会抽,还是呛。
但他需要做点什么,来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他拿出来看。
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母亲的,父亲的,姐姐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
微信消息99+。
全是家族群里的@。
周文轩点开看了一眼,又关上了。
内容猜都猜得到。
不孝。
白眼狼。
小心眼。
他不在乎了。
真的。
下午,周文轩被叫到主管办公室。
“文轩,你最近状态不好,我知道你家里有事。”主管说,“但工作不能耽误。你手上那个项目,我交给小张了。你最近就做些基础工作,调整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还有,上个月那个项目,客户投诉了,说你态度不好。”主管看着他,“这个月的奖金,可能要扣一些。”
“扣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周文轩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,他回到工位,开始整理文件。
基础工作。
就是打杂。
复印,扫描,整理资料。
周文轩做得很认真。
一页一页地复印,一份一份地整理。
好像这样,就能把脑子里的东西也整理清楚。
下午四点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姐姐。
周文轩接了。
“周文轩,你什么意思!”姐姐的声音很尖,“退群?还说什么买断亲情?你脑子进水了吧!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爸妈养你这么大,不容易!你现在翅膀硬了,敢这么跟他们说话?你还是人吗!”
“说完了吗?”周文轩问。
“没有!”姐姐更生气了,“我告诉你,那拆迁款是爸妈的,他们想给谁就给谁!轮不到你说话!你出那五千块钱,是你应该的!你是儿子,爸妈养你这么大,你出点钱怎么了?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文轩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!就是应该的!”姐姐说,“你还委屈了?我告诉你,你现在马上给爸妈道歉,在群里道歉,这事就算了。不然,以后你别想进这个家门!”
周文轩笑了。
“姐,那个家,我早就进不去了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周文轩慢慢说,“从今往后,你们过你们的,我过我的。互不打扰。”
“你想得美!”姐姐尖叫,“爸妈的养老你不管了?我告诉你,你是儿子,你必须管!”
“法律上,儿子女儿都一样。”周文轩说,“要管,一起管。”
“你跟我讲法律?”姐姐气得声音都变了,“周文轩,你行啊!长本事了!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管,我就去你公司闹!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是个不孝子!”
“随便。”周文轩说。
然后挂了电话。
手机关机。
世界安静了。
周文轩继续整理文件。
一份,两份,三份。
很整齐,很规矩。
就像他的人生。
一直都是这样,整齐,规矩,不出格。
但现在,他不想这样了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
周文轩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
赵磊走过来。
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
“不了,我有点事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回家,整理点东西。”
赵磊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
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周文轩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。
他把那个“家庭支出”的文件夹打开,又新建了一个表格。
开始记账。
从1998年开始。
那年他六岁,上小学一年级。
想要一个新书包,父母说没钱,用姐姐的旧书包。
那个书包是粉色的,上面有朵小花。
他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周文轩在表格里输入:1998年,书包,30元。
然后继续。
2000年,学校组织春游,要交50块钱。
父母说没钱,不让他去。
那天,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没去。
他坐在教室里,看着窗外,听同学们回来讲春游的事。
2002年,他想学画画,培训班一学期300块。
父母说浪费钱,不如多买点吃的。
2005年,初中,想买参考书,一套120块。
父母说太贵,让他借同学的看。
他借了,每天晚上去同学家抄,抄到十点。
2008年,高中,想买手机,最便宜的那种,500块。
父母说影响学习,不给买。
他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,偷偷买了个二手的,被父亲发现,砸了。
2012年,大学,学费贷款,每年5000块。
生活费,父母说一个月给800。
实际上,经常不给。
他做家教,发传单,端盘子,什么活都干。
2016年,工作第一年,月薪3000。
给父母买了新电视,2800块。
母亲说,太小了,不如邻居家的大。
2017年,姐姐结婚,他包了5000红包。
姐夫说,少了点,不过你是弟弟,算了。
2018年,父母说房子漏水,他出钱修,8000块。
2019年,父亲说想换个新手机,他买了,3000块。
2020年,母亲说想买金镯子,他买了,5000块。
……
一笔一笔,一年一年。
周文轩打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从傍晚打到深夜。
表格越来越长。
数字越来越大。
最后,他敲下最后一个数字。
总计:487,325元。
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元。
周文轩盯着这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打开另一个表格。
开始记姐姐的。
2000年,姐姐上初中,新自行车,500块。
2003年,姐姐学钢琴,一节课100块,学了一年。
2006年,姐姐上高中,新手机,3000块。
2009年,姐姐上大学,学费全包,生活费每月2000块。
2013年,姐姐毕业,父母托关系进国企,花了5万块。
2017年,姐姐结婚,父母出首付买房,50万。
2018年,姐姐买车,父母出10万。
2021年,姐姐生孩子,父母给红包2万。
2022年,拆迁款,150万。
总计:2,170,000元。
二百一十七万。
周文轩看着这两个数字。
四十八万。
二百一十七万。
他笑了。
笑得停不下来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原来,二十八年,他就值四十八万。
原来,在父母眼里,他就只值四十八万。
周文轩关上电脑,走到窗边。
夜色很深,星星很少。
他点了支烟,还是不会抽,还是呛。
但这次,他没咳。
他学会了。
就像他学会了,怎么在这个家里,做一个“懂事”的儿子。
怎么做一个“应该”付出的人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。
周文轩走过去看。
是母亲发来的短信。
很长。
“文轩,妈妈知道你对拆迁款有意见。但你也知道,你姐嫁出去了,在婆家没地位。有钱傍身,腰杆才能硬。你是儿子,以后我们的都是你的。现在先给你姐,就当是帮她。你是男子汉,要大度一点。别跟你姐计较。妈妈知道你委屈,但一家人,要互相体谅。你爸身体不好,你别气他了。回来吧,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周文轩看着这条短信,看了三遍。
然后,他回复了三个字。
“不必了。”
发送。
删除联系人。
拉黑。
做完这一切,周文轩觉得,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,突然没了。
很轻松。
很空。
但也很踏实。
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睡不着。
干脆不睡了。
周文轩起来,打开柜子,开始整理东西。
把不要的扔了,要的留下。
整理到最下面的抽屉时,他摸到一个铁盒子。
很旧了,锈迹斑斑。
周文轩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些旧东西。
小学的奖状,初中的学生证,高中的毕业照。
还有一封信。
信封是黄色的,很脆,一碰就要碎的样子。
周文轩打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纸已经发黄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
但还能看清。
是爷爷的笔迹。
爷爷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。
这封信,是爷爷临终前写的。
周文轩一直没看。
不敢看。
现在,他打开了。
“文轩,我孙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
别难过,人都有这一天。
爷爷最放不下的,就是你。
你爸偏心,我知道。
你妈也偏心,我也知道。
但你是个好孩子,爷爷知道。
爷爷没什么留给你的,就一句话。
以后,要是受了委屈,别忍着。
该争的,要争。
该要的,要。
你是周家的孙子,不比任何人差。
还有,爷爷床底下有个木箱子,里面有些东西,是留给你的。
钥匙在信封里。
别忘了。
爷爷走了,你要好好的。
好好的。”
信很短。
但周文轩看了很久。
看到最后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一滴,两滴,落在信纸上,晕开了字迹。
他擦了擦眼睛,从信封里倒出一把钥匙。
很小的铜钥匙,已经生锈了。
爷爷的床底下。
周文轩记得,爷爷去世后,那个房间就一直锁着。
父母说,里面都是旧东西,没什么好看的。
他就没再进去过。
现在,他想进去看看。
看看爷爷给他留了什么。
周文轩穿上衣服,出门。
打车回老家。
老家在城郊,一个老小区。
父母和姐姐住在城里,老家的房子一直空着。
周文轩有钥匙。
他打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很暗,很冷。
他打开灯,走到爷爷的房间。
门锁着。
周文轩拿出那把铜钥匙,插进锁孔。
转了转。
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,打开灯。
房间里很干净,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。
都是老式的。
周文轩走到床边,趴下去,看向床底。
果然有一个木箱子。
不大,方方正正的。
他拉出来,用钥匙打开。
箱子里,是一些旧东西。
爷爷的军功章,几张老照片,还有一本存折。
存折下面,压着一封信。
周文轩打开信。
是爷爷写的。
“文轩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还记得爷爷。
箱子里有本存折,是你爸当年找我借的钱。
十万块。
借条在存折里夹着。
借条上写得很清楚,这钱是借给你爸的,将来老房子拆迁,拆迁款要分你一半。
你爸答应了的。
现在,爷爷把这个借条给你。
该怎么做,你自己决定。
爷爷只能帮你到这里了。
记住,你是周家的孙子。
不比任何人差。
爷爷”
周文轩的手在发抖。
他翻开存折,里面果然夹着一张借条。
纸已经发黄了,但字迹很清楚。
“今借到父亲周大山人民币壹拾万元整(100,000元),用于购买新房。特此承诺,将来老房子拆迁,所得拆迁款,分一半给儿子周文轩。立据人:周建国。见证人:王德发。1998年6月18日。”
周文轩看着这张借条,看了很久。
很久。
然后,他把借条和信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关上箱子,放回床底。
锁上门。
走出老房子。
夜风很凉。
但周文轩觉得,心里很暖。
爷爷。
他想。
原来,这个世界上,还是有人爱他的。
原来,他不是一个人。
周文轩打车回城。
路上,他拿出手机,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,几百条消息。
他看都没看,直接点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。
王德发。
村里的老书记,爷爷的老战友。
他记得,小时候,王爷爷经常来家里,和爷爷下棋。
爷爷去世后,就很少来了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
“喂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王爷爷,我是文轩,周文轩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文轩?”王德发愣了一下,“老周的孙子?”
“对,是我。”
“哎哟,好多年没见了,你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吧。”王德发笑了,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王爷爷,我想问您件事。”周文轩说,“1998年,我爸是不是找您借过十万块钱?”
电话那边,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王德发才开口。
“你……看到借条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周文轩说,“爷爷留给我的。”
“唉……”王德发叹了口气,“老周还是放不下你。”
“王爷爷,我想请您帮我做个见证。”周文轩说,“这借条,还有用吗?”
“有用,当然有用。”王德发说,“白纸黑字,你爸按了手印,我盖了章。走到哪都有用。”
“好。”周文轩说,“那我明白了。”
“文轩啊,”王德发说,“你爸他……糊涂。但再糊涂,也是你爸。你想怎么做,爷爷不拦你。但做事,要留余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文轩说,“谢谢王爷爷。”
挂了电话,车也到了。
周文轩付了钱,下车,上楼。
回到出租屋,他把借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拍了张照片。
存到手机里。
备份到云端。
又打印了三份。
一份放家里,一份放办公室,一份随身带着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亮了。
周文轩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很红,但很亮。
他知道,他要做什么了。
该争的,要争。
该要的,要。
爷爷说的。
早上七点,周文轩准时出门。
他没有去公司,而是去了打印店。
把昨晚整理的表格打印出来。
厚厚一沓,二十多页。
从1998年到2022年,每一笔支出,每一笔收入。
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打印店的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伙子,这是要打官司?”
“不是。”周文轩说,“就是留个纪念。”
老板没再多问。
打印完,周文轩又去了银行。
把所有的银行流水都打了出来。
从第一张银行卡,到现在用的这张。
一张一张,一年一年。
银行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对账。”周文轩说。
工作人员没再说话,帮他打印。
厚厚一摞,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
从银行出来,周文轩去了律师事务所。
不是真的要打官司。
他只是想咨询。
咨询一下,那张借条,有没有用。
律师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很斯文。
看了借条,又看了周文轩整理的表格。
“从证据的角度来说,借条是有效的。”律师说,“有借款人签字,有见证人盖章,内容清晰。虽然时间久了点,但债权债务关系是成立的。”
“那拆迁款……”周文轩问。
“拆迁款属于家庭共同财产。”律师说,“借条上明确写了,拆迁款要分你一半。这个约定,是有效的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
“先协商。”律师说,“协商不成,再走法律途径。不过,我建议你先协商。毕竟是一家人,闹上法庭,不好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文轩说,“谢谢。”
付了咨询费,周文轩走出律师事务所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他抱着那摞资料,站在路边,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。
回家?
那个家,已经回不去了。
去公司?
主管说,让他调整。
调整什么?
调整到什么时候?
周文轩想了想,还是去了公司。
不管怎样,工作不能丢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到公司时,已经十点了。
迟到了两个小时。
主管看到他,脸色很难看。
“周文轩,你还来干什么?”
“上班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上什么班?”主管说,“你被开除了。”
周文轩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主管冷笑,“你心里没数?昨天那个客户,是公司的大客户。你把人得罪了,公司损失了五十万的单子。你说为什么?”
周文轩想起来了。
昨天那个客户,让他改图改了八遍,最后说不要了。
他说了一句“你能不能一次说清楚”。
就这一句。
“我可以道歉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道歉有用的话,要警察干什么?”主管摆摆手,“收拾东西,走吧。这个月工资,会打到你卡上。”
周文轩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主管不耐烦了,“赶紧走,别耽误大家工作。”
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。
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面无表情。
周文轩深吸一口气,走到工位前,开始收拾东西。
东西不多。
一个杯子,几本书,一个相框。
相框里是全家福。
去年过年拍的。
父母坐在中间,姐姐站在父母身后,他站在旁边。
笑得很假。
周文轩把相框拿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抱起箱子,走出办公室。
走到门口时,赵磊追出来。
“文轩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周文轩说,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周文轩抱着箱子,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二十八岁,失业,没存款,没房子,没车子。
还有一堆烂摊子。
真失败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居然有点想笑。
也许是因为,已经到底了。
不能再低了。
所以,反而轻松了。
周文轩回到家,把箱子放下。
然后开始整理那些资料。
借条,银行流水,表格。
一份一份,整理好,装进文件夹。
贴上标签。
做完这些,已经是下午了。
他点了份外卖,吃完,睡了一觉。
睡得很沉,一个梦都没做。
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在震动。
是母亲。
周文轩接了。
“文轩,你在哪?”母亲的声音很急。
“在家。”
“你快来医院!你爸又不行了!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“文轩,妈妈求你了,快来啊!”母亲哭了,“你爸这次是真的不行了!医生说要手术,要二十万!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!”
周文轩还是没说话。
“文轩,妈妈知道错了,妈妈对不起你。”母亲哭得更大声了,“但那拆迁款,已经给你姐了,要不回来了。你爸现在这样,你不能不管啊!”
“妈。”周文轩开口,“爸这次,又是什么病?”
“心脏病!真的是心脏病!”母亲说,“上次是装的,这次是真的!医生说的!你不信,来医院看!”
“好。”周文轩说,“我来看。”
挂了电话,他穿上衣服,出门。
还是那家医院。
还是那个病房。
推门进去,父亲躺在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。
这次,看起来是真的。
脸色灰白,呼吸微弱。
母亲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。
姐姐和姐夫也在。
看到他进来,姐姐立刻站起来。
“周文轩,你还知道来!”
周文轩没理她,走到床边,看着父亲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要做心脏搭桥手术,要二十万。”母亲哭着说,“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!”
“拆迁款呢?”周文轩问。
母亲愣了一下。
姐姐立刻说:“拆迁款已经用了!买房子了!”
“那就卖房子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说什么?!”姐姐尖叫,“凭什么卖房子!那是我爸妈给我的!”
“爸现在要做手术,要钱。”周文轩平静地说,“你不卖房子,钱从哪里来?”
“我……”姐姐语塞。
“文轩,”母亲拉住他的手,“妈妈知道,你委屈。但那是你姐的房子,不能卖。你看,你能不能想想办法,先凑二十万?等你爸好了,我们再还你。”
周文轩看着母亲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抽出手。
“妈,我没钱。”
“你怎么会没钱?”母亲急了,“你工作这么多年,一点积蓄都没有?”
“有。”周文轩说,“五千块,上次给你们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不能借点吗?”母亲说,“你朋友那么多,借借看啊!”
“借不到。”周文轩说,“上次借的两万五,还没还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
姐姐瞪着他。
“周文轩,你是不是故意的?爸都这样了,你还计较那点钱?”
“那点钱?”周文轩笑了,“姐,你觉得是点钱,那你出啊。你不是有房子吗?抵押了,贷款,二十万不难吧?”
“凭什么我抵押房子!”姐姐说,“你是儿子,该你出!”
“我是儿子,我就该出?”周文轩看着她,“那拆迁款,你怎么不说我是儿子,该我得?”
“你!”姐姐气得脸通红。
“好了,别吵了。”姐夫开口了,“文轩,爸现在这样,不是吵架的时候。钱的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你出十万,我们出十万,怎么样?”
“我没钱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……”姐夫也生气了,“周文轩,你不要太过分!爸养你这么大,你现在说没钱?”
“对,我没钱。”周文轩说,“我的钱,都给你们了。从1998年到现在,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块。你们要是还我,我就有钱给爸治病了。”
病房里,突然安静了。
母亲看着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姐姐和姐夫,也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母亲颤声问。
“我说,”周文轩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1998年到现在,我给家里,给了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块。姐从家里,拿了两百一十七万。拆迁款一百五十万,全给了姐。现在爸生病,要二十万,你们让我出。我出不起。你们要是把我给的钱还我,我就出。”
“你……你记账?”姐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对,我记账。”周文轩说,“每一笔,都记着。要不要看?”
他从包里,掏出那个文件夹。
打开,拿出表格,递给母亲。
母亲接过,手在发抖。
看了几行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文轩,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妈,你看清楚。”周文轩指着表格,“这是我给的钱。这是姐拿的钱。这是拆迁款。这是借条。”
他又拿出借条,放在桌上。
“爷爷留下的。1998年,爸向爷爷借了十万,承诺拆迁款分我一半。见证人是王德发王爷爷。白纸黑字,手印,盖章。”
母亲看着借条,脸色煞白。
姐姐冲过来,抓起借条,就要撕。
周文轩一把抢回来。
“撕了也没用,我有复印件,有照片,有电子版。”
姐姐瞪着他,眼睛通红。
“周文轩,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周文轩说,“爸的病,要治。钱,我们一起出。拆迁款,按借条说的,分我一半。我这些年给的钱,不用还。但从此以后,父母的养老,我们平摊。姐,你觉得呢?”
“你做梦!”姐姐尖叫,“拆迁款是我的!你一分也别想拿!”
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敢!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周文轩笑了,“姐,你觉得,我现在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姐姐说不出话了。
母亲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文轩,你不能这样啊……她是你姐啊……”
“妈,我是你儿子。”周文轩说,“但你把我当儿子了吗?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从我记事起,你就偏心。”周文轩慢慢说,“好吃的,好玩的,都是姐的。我要,就是不懂事。上学,姐上重点,我上普通。工作,姐进国企,我进小公司。结婚,姐有房子有车子,我什么都没有。拆迁款一百五十万,全给姐,我一分没有。现在爸生病了,要二十万,让我出。妈,你觉得,这公平吗?”
母亲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知道,你觉得我是儿子,应该的。”周文轩说,“但法律上,儿子女儿都一样。要尽孝,一起尽。要出钱,一起出。要分钱,也一起分。今天,我把话放这儿。爸的病,我治。但钱,我们一起出。拆迁款,我要我该得的那份。你们同意,我们现在就签协议。不同意,法庭上见。”
说完,周文轩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是他昨晚拟的协议。
很简单。
一、父亲的治疗费用,姐弟平摊。
二、拆迁款一百五十万,按借条约定,分周文轩七十五万。
三、今后父母养老,姐弟平摊。
四、以往经济纠葛,一笔勾销。
五、协议签订后,互不纠缠。
周文轩把协议放在桌上。
“签,还是不签,你们决定。”
母亲看着协议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姐姐一把抓过协议,撕得粉碎。
“周文轩,你休想!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!”
“好。”周文轩点点头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王爷爷,是我,文轩。麻烦您,来一趟医院。对,就是那件事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姐姐。
“王德发王爷爷,还记得吗?借条的见证人。他马上到。”
姐姐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王德发来得很快。
半小时后,他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。
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,但腰杆笔直。
看到周文轩,他点点头。
然后看向病床上的周建国。
“建国,还认得我不?”
周建国睁开眼睛,看到王德发,愣了一下。
“王……王叔?”
“还认得就好。”王德发走进来,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听说你病了,我来看看。”
“王叔,您怎么来了……”周建国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躺着吧。”王德发摆摆手,“我来,是有件事要说清楚。”
他看向周文轩。
“文轩,借条呢?”
周文轩把借条递过去。
王德发接过,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没错,是我写的。当年你爸找你爷爷借钱,十万块,我做的见证。借条上写得很清楚,拆迁款分你一半。建国,你还记得吧?”
周建国脸色发白,说不出话。
“王爷爷,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……”姐姐开口了。
“多少年前,也是事实。”王德发看着她,“文娟,你爷爷生前最疼文轩,这你知道。这借条,是你爷爷留给文轩的。你爸当年答应的事,现在想反悔?”
“我……”姐姐语塞。
“王叔,我不是想反悔……”周建国虚弱地说,“只是……文娟她不容易,嫁出去了,在婆家没地位……”
“文轩就容易了?”王德发打断他,“建国,偏心也要有个度。文轩是你儿子,不是你家的长工。这些年,他给家里多少钱,你们心里没数?文娟拿家里多少钱,你们心里没数?拆迁款一百五十万,全给文娟,一文轩一分没有。现在你病了,要钱,又找文轩。建国,你是当爹的,这么做,不亏心吗?”
周建国不说话了。
母亲在旁边,哭得泣不成声。
“王叔,我们……我们也是没办法啊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王德发摇摇头,“春梅,你也是当妈的。文轩是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?你怎么忍心?”
母亲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今天我来,就是做个见证。”王德发站起来,“借条在这,事实清楚。你们要是认,就按借条办。要是不认,我陪文轩上法庭。我虽然老了,但说话还管用。当年的事,村里的老人都记得。你们要想闹,我奉陪。”
病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,和母亲的哭声。
过了很久,周建国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哑。
“文轩……爸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“拆迁款……分你一半。”周建国说,“爸的手术费……我自己出。这些年……苦了你了。”
“建国!”母亲尖叫,“你胡说什么!手术费二十万,我们哪来的钱!”
“把房子卖了吧。”周建国闭上眼睛,“我累了。”
“不行!”姐姐跳起来,“房子是我的!不能卖!”
“文娟!”周建国睁开眼睛,看着她,“那房子,是用拆迁款买的。拆迁款,有一半是文轩的。你要是不愿意,就把文轩的那份还给他。”
“我……”姐姐说不出话了。
“文轩。”周建国看向周文轩,“爸对不起你。你要的那份,爸给你。但爸的手术,你别管了。爸……没脸让你管。”
周文轩看着父亲。
这个他叫了二十八年爸的男人。
此刻,躺在病床上,脸色灰白,眼神浑浊。
他突然觉得,很陌生。
也很可怜。
“爸。”周文轩开口,“手术,要做。钱,我出一半。但拆迁款,我要我该得的。以后,养老,我们平摊。这是最后一次。以后,你们过你们的,我过我的。互不打扰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协议重新拟了一份。
周文轩出十万手术费,姐姐出十万。
拆迁款一百五十万,分周文轩七十五万。
以后父母养老,姐弟平摊。
双方签字,按手印。
王德发做见证人。
签完字,周文轩当场给母亲转了十万。
母亲收到钱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。
但最终,什么也没说。
周文轩转身,走出病房。
王德发跟出来。
“文轩。”
“王爷爷。”周文轩停下脚步。
“恨你爸吗?”王德发问。
周文轩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恨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德发拍拍他的肩膀,“恨人,累的是自己。现在这样,挺好。该你的,拿到了。该尽的孝,也尽了。以后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周文轩点头,“谢谢王爷爷。”
“谢啥。”王德发笑了,“你爷爷临走前,让我照顾你。我答应了,就得做到。以后有事,还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王德发,周文轩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在医院的长椅上,坐了很久。
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
他才起身,走出医院。
夜风很凉。
他紧了紧衣服,走到路边,准备打车。
手机响了。
是赵磊。
“文轩,干嘛呢?”
“刚去医院看了我爸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手术费凑齐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磊说,“对了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我们公司有个职位空缺,我觉得你合适,跟主管推荐了你。明天来面试?”
周文轩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对,你。”赵磊说,“你能力不差,就是缺个机会。来试试?”
周文轩鼻子一酸。
“好。”
“那说定了,明天早上九点,别迟到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车也来了。
周文轩上车,报了地址。
然后打开微信,点开家族群“幸福一家人”。
群里很安静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昨天姐姐发的:“文轩,你还是人吗?”
再往上,是亲戚们的指责。
不孝。
白眼狼。
小心眼。
周文轩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打字。
“爸的手术费,我和姐各出了十万。拆迁款,按借条约定,分我七十五万。以后父母养老,我和姐平摊。这是协议照片,大家看看。”
附上协议照片。
“另外,这是我1998年至今,给家里的转账记录。总计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元。这是银行流水,大家看看。”
附上表格和流水照片。
“这是姐姐1998年至今,从家里拿钱的记录。总计二百一十七万元。这是部分凭证,大家看看。”
附上部分凭证照片。
“这是1998年我爸向我爷爷借十万块钱的借条,承诺拆迁款分我一半。见证人是王德发爷爷。这是借条照片,大家看看。”
附上借条照片。
“这些年,我自问对得起这个家。但家,对得起我吗?从今往后,父母的孝,我会尽。但其他的,到此为止。这个群,我退了。大家保重。”
发送。
然后,退群。
手机关机。
周文轩靠在车座上,闭上眼睛。
很累。
但很轻松。
第二天,周文轩去赵磊公司面试。
很顺利。
主管看了他的作品,很满意。
“明天能上班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好,月薪八千,五险一金,朝九晚六,周末双休。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见。”
从公司出来,周文轩给赵磊打电话。
“过了,明天上班。”
“恭喜。”赵磊笑,“晚上一起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两人在一家小餐馆吃饭。
赵磊举杯。
“祝贺新生。”
周文轩举杯。
“谢谢。”
碰杯,一饮而尽。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赵磊问。
“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。”周文轩说。
“你姐那边……”
“钱给了,协议签了,以后各过各的。”周文轩说,“我爸的手术很成功,过几天就能出院。我妈……她愿意跟我姐住,就住吧。我每个月给生活费,其他的,不管了。”
“也好。”赵磊点头,“有些事,强求不来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两人分开。
周文轩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江边。
还是那个地方,还是那个栏杆。
他趴在栏杆上,看着江水。
对岸的灯光,还是那么亮。
碎在水里,像星星。
周文轩拿出手机,开机。
几十条消息涌进来。
有母亲的,有父亲的,有姐姐的。
还有亲戚的。
他一条都没看。
直接清空。
然后,他点开通讯录,把所有人的备注都改了。
父亲:周建国。
母亲:王春梅。
姐姐:周文娟。
姐夫:刘志强。
三姑:周秀英。
二叔:周建军。
……
改完,他退出通讯录,打开相机。
对着江面,拍了一张照片。
然后发朋友圈。
“新生活,开始了。”
配图是江面的灯光。
很快,有人点赞。
赵磊第一个。
然后是同事,朋友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周文轩看着那些点赞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但他没擦。
任由眼泪流。
流够了,就不流了。
第二天,周文轩去新公司上班。
新环境,新同事,新开始。
他很努力,很认真。
主管很满意,同事也很好相处。
一个月后,他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。
八千块。
扣掉社保,到手七千多。
他给母亲转了两千生活费。
母亲收了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个月,姐姐把那七十五万打过来了。
到账短信来的那天,周文轩正在加班。
看到短信,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,继续工作。
下班后,他去银行,把钱转到了另一张卡里。
然后,给王德发打了个电话。
“王爷爷,钱我拿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德发说,“好好留着,别乱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文轩说,“王爷爷,我想用这笔钱,做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爷爷生前,一直想修村里的路。”周文轩说,“但没钱。现在,我有钱了。我想把村里的路修了,就用我爷爷的名字命名。您看行吗?”
电话那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王德发的声音,有点哽咽。
“行……行……你爷爷他……会高兴的。”
“那我去办。”
“好,好。”
挂了电话,周文轩走出银行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信里的那句话。
“以后,要是受了委屈,别忍着。”
“该争的,要争。”
“该要的,要。”
爷爷。
他轻轻说。
我争了。
我要了。
以后,我会好好的。
您放心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周文轩接了。
“文轩……”母亲的声音,有点犹豫。
“妈。”
“你爸……想见你。”
“好,我周末回去。”
“嗯……那个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周文轩继续往前走。
路还很长。
但他知道,该往哪里走了。
周末,周文轩回了家。
不是父母现在住的那个家。
是老家,那个有爷爷房间的老房子。
父亲周建国已经出院了,恢复得不错,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母亲王春梅在厨房做饭。
看到周文轩进门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周建国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周文轩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桌上,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死不了。”周建国的语气还是那样,但少了之前的强硬,“坐吧。”
周文轩坐下,三人一时无话。
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。
“那个钱……”周建国顿了顿,“你姐给你了?”
“给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建国点点头,“你爷爷那借条……你收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修路的事,王叔跟我说了。”周建国看着他,“你有心了。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“你爷爷生前,最惦记的就是村里的路。”周建国叹了口气,“坑坑洼洼几十年了,一直没修成。你能想着这个事,你爷爷……会高兴的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周文轩说。
周建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文轩。”
“嗯?”
“爸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周文轩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周建国的眼睛有点红。
“这些年,是爸偏心。”周建国说,“总觉得你是儿子,应该的。总觉得你姐是女儿,得多照顾。现在想想……是爸错了。”
周文轩鼻子一酸。
但他忍住了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周建国摇头,“你心里有疙瘩,爸知道。爸不指望你能原谅,就是……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对不起。”
周文轩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原谅?
他做不到。
不原谅?
好像也没必要了。
“饭好了。”王春梅端着菜出来,眼睛也是红的,“文轩,吃饭吧。”
三个人坐在桌前,吃饭。
很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吃到一半,周建国突然开口。
“你姐……她以后不会来了。”
周文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说,以后就当没这个娘家。”周建国苦笑,“说我们偏心你,说她白孝顺我们这么多年。”
周文轩放下筷子。
“爸,这话不对。孝顺不是用钱衡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建国说,“但她说,我们把拆迁款分给你,就是偏心。说我们以后养老,她也不管了。”
“协议上写了,养老平摊。”
“她不认了。”周建国摇头,“说那协议是被逼签的,不作数。”
周文轩笑了。
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
“文轩!”王春梅急了,“不能告你姐啊!一家人,怎么能告上法庭!”
“妈,是她先不认的。”周文轩平静地说,“协议签了,字按了,现在说反悔就反悔。那我签协议的意义是什么?”
王春梅不说话了。
“爸,这事你别管。”周文轩说,“她要是真不管你们,我管。但该她出的那份,她必须出。”
“算了。”周建国摆摆手,“她不管就不管吧。爸还有退休金,够花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周文轩说,“你刚做完手术,后续还要吃药,复查。妈身体也不好。这些钱,不能都让你们自己出。”
他看着周建国。
“爸,我不是在赌气。我是说真的。该我的,我要。该我的,我也给。以后你们养老,该我出的,我一分不会少。该她出的,她也一分不能少。这是规矩。”
周建国看着他,突然觉得,儿子长大了。
不再是那个,说什么都点头的傻小子了。
“行。”周建国点头,“爸听你的。”
吃完饭,周文轩要帮忙洗碗。
王春梅不让。
“你坐着吧,妈来。”
周文轩没坚持,在院子里陪父亲坐了一会儿。
“工作怎么样?”周建国问。
“挺好的,新公司,待遇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建国说,“好好干。男人,得有自己的事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对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该找了。”周建国说,“你也二十八了,不小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怎么能不急。”周建国叹气,“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孩子都有了。”
周文轩没接话。
周建国也意识到说错话了,赶紧转移话题。
“修路的事,你跟村里说了吗?”
“说了,王爷爷在帮忙协调。”
“需要爸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能搞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,周文轩起身。
“爸,妈,我回去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王春梅从厨房出来,“再坐会儿吧。”
“不了,还有事。”
王春梅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文轩……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周文轩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母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老了。
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
周文轩突然觉得,心里有点酸。
但他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路要自己走。
日子要自己过。
回到城里,周文轩先去了王德发家。
王德发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胡同里。
院子不大,但很干净。
“文轩来了。”王德发正在院子里浇花,“进来坐。”
周文轩走进去,把买的水果放在石桌上。
“王爷爷,修路的事,村里怎么说?”
“都说好了。”王德发放下水壶,“村委会开了会,同意用你爷爷的名字命名。就叫‘大山路’。你爷爷叫周大山,这名合适。”
“钱我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动工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王德发坐下,“文轩,爷爷问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七十五万,你全拿来修路,舍得吗?”
周文轩笑了。
“王爷爷,这钱本来就不该是我的。要不是爷爷留了借条,我一分也拿不到。现在拿来修路,给爷爷留个念想,我觉得值。”
王德发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好孩子。你爷爷没白疼你。”
“修路的事,就拜托您了。”周文轩说,“我不懂这些,您多费心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王德发说,“爷爷虽然老了,但这点事还能办。”
从王德发家出来,周文轩接到赵磊的电话。
“文轩,晚上聚聚?有几个朋友,介绍你认识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周文轩去了赵磊说的那家餐厅。
包间里,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赵磊介绍,都是做设计的同行。
“这是周文轩,我哥们,能力没得说。”赵磊拍着周文轩的肩膀,“以后大家多关照。”
“你好你好。”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握手,“我叫李晨,做UI的。”
“我叫王静,做平面的。”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说。
“刘伟,做三维的。”一个胖胖的男生说。
周文轩一一打招呼。
大家坐下,边吃边聊。
聊工作,聊行业,聊未来。
周文轩发现,这些人跟以前的同事不一样。
他们聊的是创意,是想法,是可能性。
不是抱怨,不是八卦,不是勾心斗角。
“文轩,你现在在哪家公司?”李晨问。
“一家小公司,刚去不久。”
“待遇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要是想换工作,跟我说。”李晨递过来一张名片,“我们公司在招人,待遇比你现在应该好。”
周文轩接过名片,道了谢。
“对了,你之前做的那个项目,我看了。”王静说,“概念不错,就是执行有点糙。”
“哪个项目?”
“就那个公益海报,保护野生动物的。”
周文轩想起来了。
那是他两年前做的,投了一个比赛,没获奖。
没想到王静看过。
“那是早期的作品,确实糙。”周文轩实话实说。
“但想法很好。”王静说,“你现在还有做公益类的项目吗?”
“没有,现在主要做商业设计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王静说,“我觉得你适合做有温度的东西。”
周文轩心里一动。
有温度的东西。
他好像很久没做了。
吃完饭,大家互加了微信。
赵磊送周文轩回家。
“怎么样,这群朋友不错吧?”赵磊问。
“嗯,挺好的。”
“李晨那公司,你真可以考虑。”赵磊说,“他们做的东西挺有格调的,适合你。”
“再说吧,我刚换工作。”
“也是。”赵磊点头,“不过有机会就要抓住。你现在不一样了,得往前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车到小区门口,周文轩下车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赵磊挥挥手,“走了。”
周文轩回到家,洗了个澡。
然后打开电脑,翻出以前的作品。
那个公益海报,保护野生动物的。
一只被铁笼困住的老虎,眼神悲戚。
下面一行字:它们的世界,不该只有这么大。
周文轩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两年前,他做这个图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
好像是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。
哪怕只有一点点。
后来呢?
后来他被生活压弯了腰。
每天想着房租,想着生活费,想着怎么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。
忘了最初想做的事。
周文轩关掉图片,打开新文件。
新建画布。
拿起画笔。
画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就随便画。
画着画着,画出了一条路。
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路的两边,是破旧的房子。
路的尽头,是一个老人。
老人的背影,佝偻着,但很坚定。
周文轩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。
《路》。
然后发到朋友圈。
配文: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
很快,有人点赞。
王静第一个评论:有感觉,喜欢。
李晨评论:构图不错,可以深化。
赵磊评论:可以啊兄弟,重操旧业了?
周文轩看着这些评论,笑了。
然后,他收到了王静的私信。
“文轩,你这幅画,卖吗?”
周文轩愣了一下。
“卖?”
“对,我想买。挂在家里。”
“这……不值钱吧。”
“值不值钱,我说了算。”王静说,“开个价?”
周文轩想了想。
“你喜欢就拿去,不用钱。”
“那不行,亲兄弟明算账。”王静发来一个笑脸,“这样吧,五千,怎么样?”
五千?
周文轩吓了一跳。
一幅随手画的画,值五千?
“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,我觉得值。”王静说,“你要是同意,我现在转账。”
周文轩犹豫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“爽快。”王静转了五千过来,“地址发我,我明天去拿画。”
周文轩把地址发过去。
看着五千块的转账,他有点恍惚。
一幅画,五千块。
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。
这就是“有温度的东西”的价值吗?
周文轩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找到了方向。
第二天,王静来拿画。
看到原画,她更满意了。
“比照片上好看。”王静说,“文轩,你真不考虑做独立设计师?”
“独立设计师?”
“对,接私单,做自己喜欢的东西。”王静说,“我认识几个画廊老板,他们对这种有温度的作品很感兴趣。”
“我……能行吗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王静看着他,“你有才华,只是被埋没了。现在有机会,为什么不试试?”
周文轩心动了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王静笑,“第一个单子,我帮你介绍。一个儿童绘本,需要插图。价格不高,但能积累作品。接吗?”
“接。”
“好,我把需求发你。”
王静走了。
周文轩看着空荡荡的画架,突然觉得,生活有了新的可能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构思。
儿童绘本。
讲什么故事呢?
他想起了爷爷。
爷爷给他讲过的故事。
关于大山,关于路,关于远方。
周文轩有了主意。
他开始画。
画一个小孩,和爷爷。
爷爷牵着小孩的手,走在一条山路上。
路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
但爷爷说,路的尽头,是海。
小孩问,海是什么样子的?
爷爷说,海很大,很蓝,像天空一样。
小孩说,我想看海。
爷爷说,那就走,一直走,就能看到。
周文轩画得很投入。
画到深夜,画到黎明。
画到太阳升起。
他看着完成的草稿,笑了。
这是他想讲的故事。
也是他想走的路。
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周文轩接了。
“文轩,你爸……你爸想见你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想跟你道歉。”
周文轩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周末回去。”
“好,好。”
挂了电话,周文轩走到窗边。
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的新路,也开始了。
这条路,也许很长,也许很难。
但这一次,他要自己走。
走到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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